後漢書

後漢書總目

卷二十八上  桓譚馮衍列傳第十八上

桓譚 馮衍

  桓譚字君山,沛國相人也。父成帝時為太樂令。譚以父任為郎,因好音律,善鼓琴。博學多通,遍習《五經》,皆詁訓大義,不為章句。能文章,尤好古學,數從劉歆、楊雄辯析疑異。性嗜倡樂,簡易不修威儀,而憙非毀俗儒,由是多見排抵。

  哀、平間,位不過郎。傅皇后父孔鄉侯晏深善於譚。是時,高安侯董賢寵倖,女弟為昭儀,皇后日已疏,晏嘿嘿不得意。譚進說曰:「昔武帝欲立衛子夫,陰求陳皇后之過,而陳後終廢,子夫竟立。今董賢至愛而女弟尤幸,殆將有子夫之變,可不憂哉!」晏驚動,曰:「然,為之奈何?」譚曰:「刑罰不能加無罪,邪枉不能勝正人。夫士以才智要君,女以媚道求主。皇后年少,希更艱難,或驅使醫巫,外求方技,此不可不番。又君侯以後父尊重而多通賓客,必藉以重勢,貽致譏議。不如謝遣門徒,務執廉愨,此修己正家避禍之道也。」晏曰:「善」。遂罷遣常客,入白皇后,如譚所戒。後賢果風太醫令真欽,使求傅氏罪過,遂逮後弟侍中喜,詔獄無所得,乃解,故傅氏終全於哀帝之時。及董賢為大司馬,聞譚名,欲與之交。譚先奏書於賢,說以輔國保身之術,賢不能用,遂不與通。當王莽居攝篡弑之際,天下之士,莫不竟褒稱德美,作符命以求容媚,譚獨自守,默然無言。莽時為掌樂大夫,更始立,召拜太中大夫。

  世祖即位,征待詔,上書言事失旨,不用。後大司空宋弘薦譚,拜議郎給事中,因上疏陳時政所宜,曰:

  臣聞國之廢興,在於政事;政事得失,由乎輔佐。輔佐賢明,則俊士充朝,而理合世務;輔佐不明,則論失時宜,而舉多過事。夫有國之君,俱欲興化建善,然而政道未理者,其所謂賢者異也。昔楚莊王問孫叔敖曰:「寡人未得所以為國是也。」叔敖曰:「國之有是,眾所惡也,恐王不能定也。」王曰:「不定獨在君,亦在臣乎?」對曰:「居驕士,曰士非我無從富貴;士驕君,曰君非士無從安存。人君或至失國而不悟,士或至饑寒而不進。君臣不合,則國是無從定矣。」莊王曰:「善。願相國與諸大夫共定國是也。」蓋善政者,視俗而施教,察失而立防,威德更興,文武迭用,然後政調于時,而躁人可定。昔董仲舒言「理國譬若琴瑟,其不調者則解而更張」。夫更張難行,而拂眾者亡,是故賈誼以才逐,而朝錯以智死。世雖有殊能而終莫敢談者,懼於前事也。

  且設法禁者,非能盡塞天下之奸,皆合眾人之所欲也,大抵取便國利事多者,則可矣。夫張官置吏,以理萬人,縣賞設罰,以別善惡,惡人誅傷,則善人蒙福矣。今人相殺傷,雖已伏法,而私結怨仇,子孫相報,後忿深前,至於滅戶殄業,而俗稱豪健,故雖有怯弱,猶勉而行之,此為聽人自理而無複法禁者也。今宜申明舊令,若已伏官誅而私相傷殺者,雖一身逃亡,皆徙家屬于邊,其相傷者,加常二等,不得雇山贖罪。如此,則仇怨自解,盜賊息矣。

  夫理國之道,舉本業而抑末利,是以先帝禁人二業,錮商賈不得宦為吏,此所以抑並兼長廉恥也。今富商大賈,多放錢貨,中家子弟,為之保役,趨走與臣僕等勤,收稅與封君比入,是以眾人慕效,不耕而食,至乃多通侈靡,以淫耳目。今可令諸商賈自相糾告,若非身力所得,皆以臧界告者。如此,則專役一已,不敢以貨與人,事寡力弱,必歸功田畝。田畝修,則穀入多而地力盡矣。

  又見法令決事,輕重不齊,或一事殊法,同罪異論,奸吏得因緣為市,所欲活則出生議,所欲陷則與死比,是為刑開二門也。今可令通義理明習法律者,校定科比,一其法度,班下郡國,蠲除故條。如此,天下知方,而獄無怨濫矣。

  書奏,不省。

  是時,帝方信讖,多以決定嫌疑。又酬賞少薄,天下不時安定。譚複上疏曰:

  臣前獻瞽言,未蒙詔報,不勝憤懣,冒死得陳。愚夫策謀,有益於政道者,以合人心而得事理也。凡人情忽於見事而貴于異聞,觀先王之所記述,咸以仁義正道為本,非有奇怪虛誕之事。蓋天道性命,聖人所難言也。自子貢以下,不得而聞,況後世淺儒,能通之乎!今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,增益圖書,矯稱讖記,以欺惑貪邪,詿誤人主,焉可不抑遠之哉!臣譚伏聞陛下窮折方士黃白之術,甚為明矣;而乃欲聽納讖記,又何誤也!其事雖有時合,譬猶蔔數隻偶之類。陛下宜垂明聽,發聖意,屏群小之曲說,述《五經》之正義,略雷同之俗語,詳通人之雅謀。

  又臣聞安平則尊道術之士,有難則貴介胄之臣。今聖朝興複祖統,為人臣主,而四方盜賊未盡歸伏者,此權謀未得也。臣譚伏觀陛下用兵,諸所降下,既無重賞以相恩誘,或至虜掠奪其財物,是以兵長渠率,各生孤疑,黨輩連結,歲月不解。古人有言曰:「天下皆知取之為取,而莫知與之為取。」陛下誠能輕爵重賞,與士共之,則何招而不至,何說而不釋,何向而不開,何征而不克!如此,則能以狹為廣,以遲為速,亡者複存,失者複得矣。

  帝省奏,愈不悅。

  其後,有詔會議靈台所處,帝謂譚曰:「吾欲以讖決之,何如?」譚默然良久,曰:「臣不讀讖。」帝問其故,譚複極言讖之非經。帝大怒曰:「桓譚非聖無法,將下斬之!」譚叩頭流血,良久乃得解。出為六安郡丞,意忽忽不樂,道病卒,時年七十餘。

  初,譚著書言當世行事二十九篇,號曰《新論》,上書獻之,世祖善焉。《琴道》一篇未成,肅宗使班固續成之。所著賦、誄、書、奏,凡二十六篇。

  元和中,肅宗行東巡狩,至沛,使使者祠譚塚,鄉里以為榮。

  馮衍字敬通,京兆杜陵人也。祖野王,元帝時為大鴻臚。衍幼有奇才,年九歲,能誦《詩》,至二十而博通群書。王莽時,諸公多薦舉之者,衍辭不肯仕。

  時,天下兵起,莽遣更始將軍廉丹討伐山東。丹辟衍為掾,與俱至定陶。莽追詔丹曰:「倉廩盡矣,府庫空矣,可以怒矣,可以戰矣。將軍受國重任,不捐身於中野,無以報恩塞責。」丹惶恐,夜召衍,以書示之。衍因說丹曰:「衍聞順而成者,道之所大也;逆而功者,權之所貴也。是故期於有成,不問所由;論於大體,不守小節。昔逢醜父伏軾而使其君取飲,稱于諸侯;鄭祭仲立突而出忽,終得復位,美於《春秋》。蓋以死易生,以存易亡,君子之道也。詭于眾意,甯國存身,賢智之慮也。故《易》曰'窮則變,變則通,通則久,是以自天祐之,吉,無不利'。若夫知其不可而必行之,破軍殘眾,無補於主,身死之日,負義于時,智者不為,勇者不行。且衍聞之,得時無怠。張良以五世相韓,椎秦始皇博浪之中,勇冠乎賁、育,名高乎太山。將軍之先,為漢信臣。新室之興,英俊不附。今海內潰亂,人懷漢德,甚于詩人思召公也,愛其甘棠,而況子孫乎?人所歌舞,天必從之。方今為將軍計,莫若屯據大郡,鎮撫吏士,砥厲其節,百里之內,牛酒日賜,納雄桀之士,詢忠智之謀,要將來之心,待從橫之變,興社稷之利,除萬人之害,則福祿流於無窮,功烈著於不滅。何與軍覆于中原,身膏於草野,功敗名喪,恥及先祖哉?聖人轉禍而為福,智士因敗而為功,願明公深計而無與俗同。」丹不能從。

  進及睢陽,複說丹曰:「蓋聞明者見於無形,智者慮于未萌,況其昭晢者乎?凡患生於所忽,禍發於細微,敗不可悔,時不可失。公孫鞅曰:'有高人之行,負非於世;有獨見之慮,見贅於人。'故信庸庸之論,破金石之策,襲當世之操,失高明之德。夫決者智之君也。疑者事之役也。時不重至,公勿再計。」丹不聽,遂進及無鹽,與赤眉戰死。衍乃亡命河東。

  更始二年,遣尚書僕射鮑永行大將軍事,安集北方。衍因以計說永曰:

  衍聞明君不惡切愨之言,以測幽冥之論;忠臣不顧爭引之患,以達萬機之變。是故君臣兩興,功名兼立,銘勒金石,令問不忘。今衍幸逢寬明之日,將值危言之時,豈敢拱默避罪,而不竭其誠哉!

  伏念天上離王莽之害久矣。始自東郡之師,繼以西海之役,巴、蜀沒于南夷,緣邊破于北狄,遠征萬里,暴兵累年,禍拏未解,兵連不息,刑法彌深,賦斂愈重。眾強之黨,橫擊於外,百僚之臣,貪殘於內,元元無聊,饑寒並臻,父子流亡,夫婦離散,廬落丘墟,田疇蕪穢,疾疫大興,災異蜂起。於是江湖之上,海岱之濱,風騰波湧,更相駘藉,四垂之人,肝腦塗地,死亡之數,不啻太半,殃咎之毒,痛入骨髓,匹夫僮婦,鹹懷怨怒。皇帝以聖德靈威,龍興鳳舉,率宛、葉之眾,將散亂之兵,C77C血昆陽,長驅武關,破百萬之陳,摧九虎之軍,雷震四海,席捲天下,攘除禍亂,誅滅無道,一期之間,海內大定。繼高祖之休烈,修文武之絕業,社稷複存,炎精更輝,德冠往初,功無與二。天下自以去亡新,就聖漢,當蒙其福而賴其願。樹恩布德,易以周洽,其猶順驚風而飛鴻毛也。然而諸將虜掠,逆倫絕理,殺人父子,妻人婦女,燔其室屋,略其財產,饑者毛食,寒者裸跣,冤結失望,無所歸命。今大將軍以明淑之德,秉大使之權,統三軍之政,存撫並州之人,惠愛之誠,加乎百姓,高世之聲,聞乎群士,故其延頸企踵而望者,非特一人也。且大將軍之事,豈得珪璧其行,束修其心而已哉?將定國家之大業,成天地之元功也。昔周宣中興之主,齊桓霸強之君耳,猶有申伯、召虎、夷吾、吉甫攘其蝥賊,安其疆宇。況乎萬里之漢,明帝復興,而大將軍為之梁棟,此誠不可以忽也。

  且衍聞之,兵久則力屈,人悉則變生。今邯鄲之賊未滅,真定之際複擾,而大將軍所部不過百里,守城不休,戰軍不息,兵革雲翔,百姓震駭,奈何自怠,不為深憂?夫並州之地,東帶名關,北逼強胡,年穀獨孰,人庶多資,斯四戰之地,攻守之場也。如其不虞,何以待之?故曰「德不素積,人不為用。備不豫具,難以應卒」。今生人之命,縣于將軍,將軍所杖,必須良才,宜改易非任,更選賢能。夫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。審得其人,以承大將軍之明,雖則山澤之人,無不感德,思樂為用矣。然後簡精銳之卒,發屯守之士,三軍既整,甲兵已具,相其土地之饒,觀其水泉之利,制屯田之術,習戰射之教,則威風遠暢,人安其業矣。若鎮太原,撫上党,收百姓之歡心,樹名賢之良佐,天下無變,則足以顯聲譽,一朝有事,則可以建大功。惟大將軍開日月之明,發深淵之慮,監《六經》之論,觀孫、吳之策,省群議之是非,詳眾士之白黑,以超《周南》之跡,垂《甘棠》之風,令夫功烈施於千載,富貴傳於無窮。伊、望之策,何以加茲!

  永既素重衍,為且受使得自置偏裨,乃以衍為立漢將軍,領狼孟長,屯太原,與上党太守田邑等繕甲養士,扞衛並土。

  及世祖即位,遣宗正劉延攻天井關,與田邑連戰十餘合,延不得進。邑迎母弟妻子,為延所獲。後邑聞更始敗,乃遣使詣洛陽獻璧馬,即拜為上党太守。因遣使者招永、衍,永、衍等疑不肯降,而忿邑背前約,衍乃遺邑書曰:

  蓋聞晉文出奔而子犯宣其忠,趙武逢難而程嬰明其賢,二子之義當矣。今三王背畔,赤眉危國,天下蟻動,社稷顛隕,是忠臣立功之日,志士馳馬之秋也。伯玉擢選剖符,專宰大郡。夫上黨之地,有四塞之固,東帶三關,西為國蔽,奈何舉之以資強敵,開天下之匈,假仇讎之刃?豈不哀哉!

  衍聞之,委質為臣,無有二心;挈瓶之智,守不假器。是以晏嬰臨盟,擬以曲戟,不易其辭;謝息守郕,脅以晉、魯,不喪其邑。由是言之,內無鉤頸之禍,外無桃萊之利,而被畔人之聲,蒙降城之恥,竊為左右羞之。且邾庶其竊邑畔君,以要大利,曰賤而必書;莒牟夷以土地求食,而名不滅。是以大丈夫動則思禮,行則思義,未有背此而身名能全者也。為伯玉深計,莫若與鮑尚書同情戮力,顯忠貞之節,立超世之功。如以尊親系累之故,能捐位投命,歸之尚書,大義既全,敵人紓怨,上不損剖符之責,下足救老幼之命,申眉高談,無愧天下。若乃貪上党之權,惜全邦之實,衍恐伯玉必懷周趙之憂,上黨複有前年之禍。昔晏平仲納延陵之誨,終免欒高之難;孫林父違穆子之戒,故陷終身之惡。以為伯玉聞此至言,必若刺心,自非嬰城而堅守,則策馬而不顧也。聖人轉禍而為福,智士因敗以成勝,願自強于時,無與俗同。

  邑報書曰:

  僕雖駑怯,亦欲為人者也,豈苟貪生而畏死哉!曲戟在頸,不易其心,誠僕志也。

  間者,老母諸弟見執于軍,而邑安然不顧者,豈非重其節乎?若使人居天地,壽如金石,要長生而避死地可也。今百齡之期,未有能至,老壯之間,相去幾何。誠使故朝尚在,忠義可立,雖老親受戮,妻兒橫分,邑之願也。

  間者,上黨黠賊,大眾圍城,義兵兩輩,入據井陘。邑親潰敵圍,拒擊宗正,自試智勇,非不能當。誠知故朝為兵所害,新帝司徒已定三輔,隴西、北地從風回應。其事昭昭,日月經天,河海帶地,不足以比。死生有命,富貴在天。天下存亡,誠雲命也。邑雖沒身,能如命何?

  夫人道之本,有恩有義,義有所宜,恩有所施。君臣大義,母子至恩。今故主已亡,義其誰為;老母拘執,恩所當留。而厲以貪權,誘以策馬,抑其利心,必其不顧,何其愚乎!

  邑年三十,曆位卿士,性少嗜欲,情厭事為。況今位尊身危,財多命殆,鄙人知之,何疑君子?

  君長、敬通揭節垂組,自相署立。蓋仲由使門人為臣,孔子譏其欺天。君長據位兩州,加以一郡,而河東畔國,兵不入彘,上黨見圍,不窺大谷,宗正臨境,莫之能援。兵威屈辱,國權日損,三王背畔,赤眉害主,未見兼行倍道之赴,若墨翟累繭救宋,申包胥重胝存楚,衛女馳歸唁兄之志。主亡一歲,莫知定所,虛冀妄言,苟肆鄙塞。未能事生,安能事死?未知為臣,焉知為主?豈厭為臣子,思為君父乎!欲搖太山而蕩北海,事敗身危,要思邑言。

  衍不從。或訛言更始隨赤眉在北,永、衍信之,故屯兵界休,方移書上党,雲皇帝在雍,以惑百姓。永遣弟升及子媚張舒誘降涅城,舒家在上黨,邑悉系之。又書勸永降,永不答,自是與邑有隙。邑字伯玉,馮翊人也,後為漁陽太守。永、衍審知更始已歿,乃共罷兵,幅巾降於河內。

  帝怨衍等不時至,永以立功得贖罪,遂任用之,而衍獨見黜。永謂衍曰:「昔高祖賞季布之罪,誅丁固之功。今遭明主,亦何憂哉!」衍曰:「記有之,人有挑其鄰人之妻者,挑其長者,長者詈之,挑其少者,少者報之,後其夫死而取其長者。或謂之曰:'夫非罵爾者邪?'曰:'在人欲其報我,在我欲其罵人也。'夫天命難知,人道易守,守道之臣,何患死亡?」頃之,帝以衍為曲陽令,誅斬劇賊郭勝等,降五千餘人,論功當封,以讒毀,故賞不行。

  建武六年日食,衍上書陳八事:其一曰顯文德,二曰褒武烈,三曰修舊功,四曰招俊傑,五曰明好惡,六曰簡法令,七曰差秩祿,八曰撫邊境。書奏,帝將召見。初,衍為狼孟長,以罪摧陷大姓令狐略。是時,略為司空長史,讒之于尚書令王護、尚書周生豐曰:「衍所以求見者,欲毀君也。」護等懼之,即共排間,衍遂不得入。

  後衛尉陰興、新陽侯陰就以外戚貴顯,深敬重衍,衍遂與之交結,是由為諸王所聘請,尋為司隸從事。帝懲西京外戚賓客,故皆以法繩之,大者抵死徙,其餘至貶黜。衍由此得罪,嘗自詣獄,有詔赦不問。西歸故郡,閉門自保,不也複與親故通。

 

卷二十八下  馮衍列傳第十八下

馬衍 子豹

  建武末,上疏自陳曰:

  臣伏念高祖之略而陳平之謀,毀之則疏,譽之則親。以文帝以明而魏尚之忠,繩之以法則為罪,施之以德則為功。逮至晚世,董仲舒言道德,見妒于公孫弘,李廣奮節於匈奴,見排于衛青,此忠臣之常所為流涕也。臣衍自惟微賤之臣,上無無知之薦,下無馮唐之說,乏董生之才,寡李廣之勢,而欲免讒口,濟怨嫌,豈不難哉!臣衍之先祖,以忠貞之故,成私門之禍。而臣衍複遭擾攘之時,值兵革之際,不敢回行求時之利,事君無傾邪之謀,將帥無虜掠之心。衛尉陰興,敬慎周密,內自修敕,外遠嫌疑,故敢與交通。興知臣之貧,數欲本業之。臣自惟無三益之才,不敢處三損之地,固讓而不受之,昔在更始,太原執貨財之柄,居蒼卒之間,據位食祿二十餘年,而財產歲狹,居處日貧,家無布帛之積,出無輿馬之飾。於今遭清明之時,飭躬力行之秋,而怨仇叢興,譏議橫世。蓋富貴易為善,貧賤難為工也。疏遠壟畝之臣,無望高闕之下,惶恐自陳,以救罪尤。

  書奏,猶以前過不用。

  衍不得志,退而作賊,又自論曰:

  馮子以為夫人之德,不碌碌如玉,落落如石。風興雲蒸,一龍一蛇,與道翱翔,與時變化,夫豈守一節哉?用之則行,舍之則臧,進退無主,屈申無常。故曰:「有法無法,因時為業,有度無度,與物趣舍。」常務道德之實,而不求當世之名,闊略杪小之禮,蕩佚人間之事。正身直行,恬然肆志。顧嘗好俶儻之策,時莫能聽用其謀,喟然長歎,自傷不遭。久棲遲於小官,不得舒其所懷。抑心折節,意淒情悲。夫伐冰之家,不利雞豚之息;委積之臣,不操市井之利。況曆位食祿二十餘年,而財產益狹,居處益貧。惟夫君子之仕,行其道也。慮時務者不能興其德,為身求者不能成其功,去而歸家,複羈旅於州郡,身愈據職,家彌窮困,卒離饑寒之災,有喪元子之禍。

  先將軍葬渭陵,哀帝之崩也,營之以為園。於是以新豐之東,鴻門之上,壽安之中,地勢高敞,四通廣大,南望酈山,北屬涇渭,東瞰河華,龍門之陽,三晉之路,西顧DBBAB225,周秦之丘,客觀之墟,通視千里,覽見舊都,遂定塋焉。退而幽居。蓋忠臣過故墟而歔欷,孝子入舊室而哀歎。每念祖考,著盛德於前,垂鴻烈於後,遭時之禍,墳墓蕪穢,春秋蒸嘗,昭穆無列,年衰歲暮,悼無成功,將西田牧肥饒之野,殖生產,修孝道,營宗廟,廣祭祀。然後闔門講習道德,觀覽乎孔老之論,庶幾乎松、喬之福,上隴阪,陟高岡,遊精宇宙,流目八C133。曆觀九州山川之體,追覽上古得失之風,湣道陵遲,傷德分崩。夫睹其終必原其始,故存其人而詠其道。疆理九野,經營五山,眇然有思陵雲之意。乃作賦自厲,命其篇曰《顯志》。顯志者,言光明風化之情,昭章玄妙之思也。其辭曰:

  開歲發春兮,百卉含英。甲子之朝兮,汨吾西征。發軔新豐兮,B242回鎬京。陵飛廉而太息兮,登平陽而懷傷。悲時俗之險厄兮,哀好惡之無常。棄衡石而意量兮,隨風波而飛揚。紛綸流於權利兮,親雷同而妒異;獨耿介而慕古兮,豈時人之所憙?沮先聖之成論兮,B224名賢之高風;忽道德之珍麗兮,務富貴之樂耽。遵大路而裴回兮,履孔德之窈冥;固眾夫之所眩兮,孰能觀於無形?行勁直以離尤兮,羌前人之所有;內自省而不慚兮,遂定志而弗改。欣吾党之唐、虞兮,湣吾生之愁勤;聊發憤而揚情兮,將以蕩夫憂心。往者不可攀援兮,來者不可與期;病沒世之不稱兮,願橫逝而無由。

  陟雍畤而消搖兮,超略陽而不反。念人生之不再兮,悲六親之日遠。陟九B245而臨B247DE65兮,聽涇渭之波聲。顧鴻門而歔欷兮,哀吾孤之早零,何天命之不純兮,信吾罪之所生;傷誠善之無辜兮,齎此恨而入冥。嗟我思之不遠兮,豈則事之可悔?雖九死而不眠兮,恐餘殃之有再。淚汍瀾而雨集兮,氣滂浡而雲披;心怫鬱而紆結兮,意沉抑而內悲。

  瞰太行之嵯峨兮,觀壺口之崢嶸;悼丘墓之蕪穢兮,恨昭穆之不榮。歲忽忽而日邁兮,壽冉冉其不與;恥功業之無成兮,赴原野而窮處。昔伊尹之幹湯兮,七十說而乃信;皋陶釣于雷澤兮,賴虞舜而後親。無二士之遭遇兮,抱忠貞而莫達;率妻子而耕耘兮,委厥美而不伐。韓盧抑而不縱兮,騏驥絆而不試;獨慷慨而遠覽兮,非庸庸之所識。卑衛賜之阜貨兮,高顏回之所慕;重祖考之洪烈兮,故收功于此路。循四時之代謝兮,分五土之刑德;林相麓之所產兮,嘗水泉之所殖。修神農之本業兮,采軒轅之奇策;追周棄之遺教兮,軼範蠡之絕跡。陟隴山以逾望兮,眇然覽於八荒;風波飄其並興兮,情惆悵而增傷。覽河華之泱漭兮,望秦晉之故國。憤馮亭之不遂兮,慍去疾之遭惑。

  流山嶽而周覽兮,徇碣石與洞庭;浮江河而入海兮,溯淮濟而上征。瞻燕齊之舊居兮,曆宋楚之名都;哀群後之不祀兮,痛列國之為墟。馳中夏而升降兮,路紆軫而多艱;講聖哲之通論兮,心C925憶而紛紜。惟天路之同軌兮,或帝王之異政;堯、舜煥其蕩蕩兮,禹承平而革命。並日夜而幽思兮,終悇憛而洞疑;高陽B244其超遠兮,世孰可與論茲?訊夏啟于甘澤兮,傷帝典之始傾;頌成、康之載德兮,詠《南風》之歌聲。思唐、虞之晏晏兮,揖稷、契與為朋;苗裔紛其條暢兮,至湯、武而勃興。昔三後之純粹兮,每季世而窮禍;吊夏桀于南巢兮,哭殷紂於牧野。詔伊尹於亳郊兮,享呂望於DBBA州;功與日月齊光兮,名與三王爭流。

  楊朱號乎衢路兮,墨子泣乎白絲;知漸染之易性兮,怨造作之弗思。美《關睢》之識微兮,湣王道之將崩;拔周唐之盛德兮,捃桓、文之譎功。忿戰國之遘禍兮,憎權臣之擅強;黜楚子于南郢兮,執趙武於CA4D梁。善忠信之救時兮,惡詐謀之妄作;聘申叔于陳蔡兮,禽荀息于虞虢。誅犁鋤之介聖兮,討臧倉之訴知;巽子反于彭城兮,爵管仲於夷儀。疾兵革之CE49滋兮,苦攻伐之萌生;沈孫武于五湖兮,斬白起于長平。惡叢巧之亂世兮,毒從橫之敗俗;流蘇秦于洹水兮,幽張儀于鬼穀。澄德化之陵遲兮,烈刑罰之峭峻;燔商鞅之法術兮,燒韓非之說論。誚始皇之跋扈兮,投李斯於四裔;滅先王之法則兮,禍CE49淫而弘大。援前聖以制中兮,矯二主之驕奢;饁女齊於絳台兮,饗椒舉于章華。摛道德之光耀兮,匡衰世之眇風;褒宋襄于泓穀兮,表季劄於延陵。摭仁智之英華兮,激亂國之末流;觀鄭僑於溱洧兮,訪晏嬰于營丘。日壹々其將暮兮,獨於邑而煩惑;夫何九州之博大兮,迷不知路之南北;駟素B978而馳聘兮,乘翠雲而相佯;就伯夷而折中兮,得務光而愈明。款子高於中野兮,遇伯成而定慮;欽真人之德美兮,淹躊躇而弗去。意斟愖而不澹兮,俟回風而容與;求善卷之所存兮,遇許由於負黍。軔吾車于箕陽兮,秣吾馬於潁滸;聞至言而曉領兮,還吾反乎故宇。

  覽天地之幽奧兮,統萬物之維綱;究陰陽之變化兮,昭五德之精光。躍青龍於滄海兮,豢白虎於金山;鑿岩石而為室兮,托高陽以養仙。神雀翔於鴻崖兮,玄武潛於嬰冥;伏朱樓而四望兮,采三秀之華英。篡前修之誇節兮,曜往昔之光勳;披綺季之麗服兮,揚屈原之靈芬。高吾寇之岌岌兮,長吾佩之洋洋;飲六醴之清液兮,食五芝之茂英。

  揵六枳而為籬兮,築蕙若而為室;播蘭芷於中廷兮,列杜衡於外術。攢射幹雜蘼蕪兮,構木蘭與新夷;光扈扈而煬燿兮,紛鬱鬱而暢美;華芳曄其發越兮,時恍忽而莫貴;非惜身之C279軻兮,憐眾美之憔悴。游精神於大宅兮,抗玄妙之常操;處清靜以養志兮,實吾心之所樂。山峨峨而造天兮,林冥冥而暢茂;鸞回翔索其群兮,鹿哀鳴而求其友。誦古今以散思兮,覽聖賢以自鎮;嘉孔丘之知命兮,大老聃之貴玄;德與道其孰寶兮;名與身其孰親?陂山谷而閑處兮,守寂寞而存神。夫莊周之釣魚兮,辭卿相之顯位;於陵子之灌園兮,似至人之仿佛。蓋隱約而得道兮,羌窮悟而入術;離塵垢之窈冥兮,配喬、松之妙節。惟吾志之所庶兮,固與俗其不同;既俶儻而高引兮,願觀其從容。

  顯宗即位,又多短衍以文過其實,遂廢於家。

  衍娶北地住氏女為妻,悍忌,不得畜媵妾,兒女常自操井臼,老竟逐之,遂C279壈于時。然有大志,不戚戚於賤貧。居常慷慨歎曰:「衍少事名賢,經歷顯位,懷金垂紫,揭節奉使,不求苟得,常有陵雲之志。三公之貴,千金之富,不得其願,不概於懷。貧而不衰,賤而不恨,年雖疲曳,猶庶幾名賢之風。修道德于幽冥之路,以終身名,為後世法。」居貧年老,卒於家。所著賦、誄、銘、說、《問交》、《德誥》、《慎情》、書記說、自序、官錄說、策五十篇,肅宗甚重其文。子豹。

  豹字仲文,年十二,母為父所出。後母惡之,嘗因豹夜寐,欲行毒害,豹逃走得免。敬事愈謹,而母疾之益深,時人稱其孝。長好儒學,以《詩》、《春秋》教麗山下。鄉里之語曰:「道德彬彬馮仲文。」舉孝廉,拜尚書郎,忠勤不懈。每奏事未報,常俯伏省B22B,或從昏至明。肅宗聞而嘉之,使黃門持被覆豹,敕令勿驚,由是數加賞賜。是時,方平西域,以豹有才謀,拜為河西副校尉。和帝初,數言邊事,奏置戊己校尉,城郭諸國複率舊職。遷武威太守,視事二年,河西稱之,複征入為尚書。永元十四年,卒於官。

  論曰:夫貴者負勢而驕人,才士負能而遺行,其大略然也。二子不其然乎!馮衍之引挑妻之譬,得矣。夫納妻皆知取詈己者,而取士則不能。何也?豈非反妒情易,而恕義情難。光武雖得之于鮑永,猶失之于馮衍。夫然,義直所以見屈於既往,守節故亦彌阻於來情。鳴呼!

  贊曰:譚非讖術,衍晚委質。道不相謀,詭時同失。體兼上才,榮微下秩。

 

後漢書總目

技術指導:王敏、姚巍峰、朱冬平;網路援助:常州資訊港;網頁製作:雍自然、雍自由等;
專業 888@xysa.net 郵局